黑荫贵:我和史铁生在延川插队的日子
作者:光明日报 发布时间:2022-02-14 14:43:41 0 次浏览
我和史铁生在延川插队的日子
1966年,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,学校已无法照常上课。我和同学李金録、清华附中的曹博,常常到铁生家玩。那时常在铁生家玩的还有刘瑞虎、李铁良。我们聚在一起,说天谈地、无所不言。铁生总是喜笑颜开地迎接我们,又一起骑上自行车在城里闲逛,以此打发那无学可上的光阴。
一纸“知识青年到农村去”的号召,把我们的所有寄托和热望给予了陕北,而我们也就不暇思索地汇入了那场运动,远离父母亲人,奔赴了陕北老区。
到达陕北,最先迎接我们的是黄土高原那一望无际的群山。我们爬上山峰,俯瞰青平川。铁生曾这样写道:“我们插队的那地儿的那条河叫清平河,那道川叫清平川,我们村子坐落地叫清平湾。站在山顶上看清平河,一条金属似的带子,蜿蜒东西不见头,清平湾上浮着薄雾,隐约可见家家窑檐下耀眼的红辣椒。”这就是我们最初见到的陕北高原,她留给我们的印象是平静的,平静得让人感到亲切。

1970年代的清平湾
我被分配在公社所在地关庄大队,铁生、曹博他们随同班同学分在了离关庄十里地的关家庄大队。我们之间的见面就是以串队的方式进行的。
刚到延川时,我常去关家庄找铁生,与他一同住在窑洞里。见了面说不上几句,铁生就会巧妙地用陕北话逗闷子,然后大家大笑一通,这种开心是现在根本体会不到的。铁生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种沉稳的气息,他说对村里乡情乡怨、户姓宗族方面的体会时,竟说:“这些是陕北维系一个村庄的根本,关家庄本是一个以关姓为主的大庄,但后来许多榆林过来讨饭的长期住下来。不过,大多数后来的人都是处于卑微的地位,委身在此,只求儿女平安。这是饥荒、战乱带给老乡的,但他们得承受。”我说:“现在早都公社化了,就是凭干活生活,凭工分吃饭,干嘛要低三下四呢?后来的老乡不该有那样的承受。”铁生说:“这就是人的苦处,就如这山川,几百年仍无变化,水土流散,冲到哪里,只有在那拐弯处才可以有停下来的机会。这样的机会,从窑前的清平河滩就可以看得出,一个拐峁两个湾,停下了就有机会,就形成滩,等下一次洪水来,看会不会改变。”
陕北当时是一座座的荒山,很少见到树木,人们祖祖辈辈背朝日头、面朝黄土地开荒种地,广种薄收,维持半饥半饱的日子。遇到大雨,水土流失可使众山千疮百孔,清平湾的水会像一头凶猛的野兽一般从上川扑下来,那水头竟达五米多高,带着沙石、杂木和庄稼,咆哮奔流。等水过后,黄土坡上形成了无数沟渠,平川里的庄稼也被冲倒了,所以陕北的夏季就怕暴雨带来的大洪水。
那年,因家里有急事,我坐了一回由延安飞往北京的飞机。在舷窗前,俯瞰陕北高原,那简直就是古老的原始地貌,整体上就像是突起的一幅幅脑回路图画,巨大,疤痕累累。飞机要经过二十多分钟才能再见到平原。想当年,它应离我们的时代很遥远,可我们竟就落户在那疤痕中,谁人能寻见呢?后来,铁生用文字重新记录这片土地,将思考延伸入时间与空间之中,写出了陕北的沧桑和神秘。仿佛每一次阳光掠过的暗淡,都成了他的牵挂,他尽情地享受着瞬间的美好。其实,这些瞬间,我们每一个插队的同学都在不时地相遇着,但留住这瞬间的是铁生。这是生命感悟的审美,是与自然的自我融合。
在关家庄,我常听见铁生讲起房东疤子、明娃妈、怀月、碧莲、四元、栓儿等,讲这些人的生存状况。他们都是铁生关切的人,是他在陕北最贴近的人。他常感慨他们的生存能力和受苦的耐力,以及抗争苦难的本领。他讲到的这些人的故事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以及身边的很多知青,我们也开始以同样的态度对待面前的困难,那上山的劳作,应该说就是熬着、盼着辛勤劳作一年的收成和老天爷的恩赐。
说起劳作,铁生如实地记录:“天不亮,耕作的人们就扛着木犁,赶着牛出山了。太阳出来,已经耕完了几垧地。火红的太阳把牛和人的影子长久的印在山坡上,扶犁的后面跟着拿粪的,拿粪的后头跟着点籽的,点籽的后头是打土坷垃的,一行人慢慢地,有节奏的向前移动,随着那么悠长的吆牛声,引起一片回声。那情景几乎使我忘记自己是生活在哪个世纪,默默地想着人类遥远而漫长的历史。人类好像就是这么走过来的。”
就是这些寡言少语的陕北乡亲,孤独地守着这片黄土地。他们生活着、抗争着,在陕北打下一片红色的大地,成为革命的摇篮。几十年后,他们又接纳北京知青,又一次为共和国分忧,把那贫瘠的土地再分出一份,把那紧缺的口粮再让出一份,扛起本该属于城市的负担。他们虽然卑微,却从不退缩,从不放弃。他们面对苦难的态度和对我们的宽怀和包容,让我们北京知青必须用良心才能承载这一份感动。这感动成为我们生命的一部分,并相互传递,相互温暖着,以至于让我们在这里活得实在、安宁。
铁生在陕北喂牛的两年,正好是我参加公社组织的“路线教育工作队”到关家庄蹲队的日子。这样我与铁生能够时常在一起,目睹他的喂牛生活。我敢说这是铁生人生旅途中最美好的青春体验。那时铁生对陕北的牛,透着那么一股子深情的厚爱。铁生最爱看斗牛。说起斗牛来,常绘声绘色地讲,有时竟自己装起牛来,牛斗架的一幕就立即浮在我们眼前。此时的铁生就像一个孩子,天真活泼得像是牛犊儿欢蹦乱跳。我们都被感染了,同铁生一起沉浸在欢乐中。
和牛在一起的日子,铁生说是享受。他写道:“秋天,在山里栏牛简直是一种享受,把牛往沟里一轰,可以躺在沟门上睡觉,或者把牛赶到山上,在下山的路上坐下,看书。”陕北的牛,就是老乡的命根儿,一年所有的耕作,全凭牛一步一步地翻开那干硬的土才能播下种子。特别是夏收后,地上带着麦茬的干黄土地,那坡坡洼洼的山地间,牛拉着铁制步犁,深翻土地后种麦子。这是牛最苦的季节。如果牛把式心地善良,扶犁提桨,牛会轻松一些儿,否则牛就受大罪了。可是那年月,人也吃不饱,牛吃的只能是芦草加一点点的黑豆。有多少牛就是在这样的苦力下变得皮包骨头或者生生累死。只有熬过这一季,牛儿才有稍稍的喘息。在广种薄收的陕北,牛眼里的陕北或许就是犁不完的山。
如此,一个喂牛的人遇到自己厮守喂养的伙伴死去,那悲痛是难以言表的。铁生就经历了,他讲给我们当时发生的场景,让我们所有的人都不敢相信。他说:“我喂养的那老黑牛为吃秋收散落的谷粒,踩空坠下山崖。当我和众人把牛从沟里拖回来时,牛的肚子已经鼓得怕人了。牛已没有了哀鸣,眼里布满了血丝,只是不时地瞪着眼,直挺挺地躺在牛棚中。我守夜,算是给它安慰。可是半夜它终于四腿挺直瞪起了眼睛。队里安排人把牛按到河滩石台上剥了皮,才埋了(陕北人是不吃耕牛肉的)。”铁生说,“放血的一刻,我看见牛竟落下了泪。那牛是落着泪辞世的,是真的。”
生产队把喂牛的工作交给知青,就是因为这副担子很重,关乎一年的耕种,需要像铁生这样负责的好后生,每天去精心饲养。铁生每晚都随时给牛添加草料。草料要一点一点地加,不能一次加满槽,因为牛也捡着吃,也会把草拱得落满地,草不干净牛也不会吃。所以牛起劲吃草时,要人盯着加草料。一气儿下来就得两个时辰,晚上得盯到很晚。只有牛卧下了,才算告一段落。这时夜已深,一般得到次日两点。牛上山后,铁生就去做割草、铡草、过筛子、清圈粪、刷牛槽、垫干土这些活儿,每天基本上睡不了多少时候。这是一个勤快活儿,一个良心活儿,一个对牲灵投入心思的工作。牛是牲口,陕北称牲灵,真是太贴切了。铁生因牛的死亡病了一场。
终于有一天,我们都回北京过春节,并且又一次聚在铁生家。那回刘瑞虎、曹博、李金録、李铁良、陈绳祖都在,我们还专门在天安门汉白玉桥边合了影。围坐在铁生家温暖的屋子里,我们抽着烟话着家常,互相问候后,话题又转向了陕北民歌。
铁生说:“陕北民歌哀婉时低回有拖腔儿,欢快时嘹亮的像呐喊。”说着,他就随声哼起,“提起——这家来家有名……”他拖着腔儿手在胸前比划着,又将双手甩开,好像拖得不够长。曹博接着就唱起《赶牲灵》:“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儿呦——”我们大家接着就都唱:“三盏盏的那个灯……”
大家一起自由地拖长声音,直到都感觉到位了为止。大家唱的调正腔圆,完全是陕北人的发音,就觉得十分开心。我说:“别光唱还得讲个道道出来。”铁生马上接下去:“是地势的原因,是为传音的目的,要让人听到才是乐儿,更是唱歌人的情绪,这是在用心灵唱,这是与天与黄土地上的受苦人过日子的反响。”我们都认可铁生说的。接着又一首一首地唱开了,《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》《想你哩》《圪梁梁》,越唱越兴奋,唱得都站了起来,把一些酸歌都唱出来了。当歌词中出现亲口口、拉手手的词时,我们都红了脸,歌词故意吐不清,但人人都意会着,彼此都显得慌张起来。那时二十左右的男青年唱起那酸曲,都露出了那么一股子坏劲儿,可敞亮了。这就是陕北的信天游,就像黄土地上千百年流淌不息的清泉,打动着陕北青年男女的心,率性而清纯。天下的情歌没有哪一处能比陕北的丰富,没有哪一处有陕北人那样的细腻,那样的让人感到滋润,感到身心舒爽。这是黄土文化的积淀,也是心灵最真实的呐喊,是从心底里喷涌而出的泉源。突 然 , 铁 生 抓 起 一 个 帽 子 往 头 上 一扣,唱起了《货郎与小姐》的咏叹调:“卖布——卖布来!卖布——卖布来——”我们大家忙呼应,我唱“你有钱,我就嫁给你,没有钱就别嫁给我”,铁生唱“等卡斯卡尔结婚之后,我就娶你做我老婆”。大家齐唱“来吧!我的朋友,来吧我的鲜花,我爱你呀我爱你,我的生活离不了你……”节奏乱了,舌头也不利落了。大家狂笑着,推搡着,笑成了一锅粥,整个空气都沸腾了。又有谁吹起口琴唱起歌,《小白船》《喀秋莎》《哎哟妈妈》《到吴起镇》等一一唱响,一直到晚上才散了。
这是一段最感动的记忆,我们以这样的方式欢庆,在不经意间我们对陕北的那份情有了升华,有了贴切的感动。其实,在陕北,这样的欢乐情景是经常发生的,有时一唱就是一夜,我们都在抒发内心,皆因那个年代男女知青不交流,而青春的悸动是无法控制的。陕北情歌给了我们抒发的勇气,爱情也从心中爆发出来,而此时的女生却在偷偷地听。虽然她们不交流,没有我们放任,可在无法入睡时,也会传来她们低低的哼唱……等我再一次去关家庄与铁生团聚时,我发现铁生有了变化。起初发现躺在土炕上看书的他,聊天间不自在地坐起来扭扭腰,皱起眉头,好像有些不舒服。他下了炕,双手握着门框,做引体向上的动作,可是身体却怎么也挺不起来。铁生失望地收住,双手扶着腰,有些踉跄地又爬上炕,趴下,汗从头上往下冒。
我忙问:“你怎么了,哪儿不舒服?”
他说:“没什么,就是近来觉得腰不听使唤 , 没 劲 儿 , 腿 也 抬 不 起 来 , 不 知 怎 么了。”我说:“可别累着,该歇就歇,是不是晚上喂牛招风了?”他说,“没有,怕是我的腰有了毛病,都好多日子了。”我说:“去县医院看看吧!”他说:“等回北京时查一查。”我感到有些问题,心想铁生一定是病了,他平常没这样过。赶巧,没过多久我就回了趟北京,专门去了一趟他家。我把铁生的情况说给他妈。他妈说:“坏了,铁生是老病发了,他先天脊柱就不好。”我说:“那您可得想法了,我现在才明白他的痛苦了。”就这样铁生在母亲的关切下,终于查出先天性脊柱裂,被接回京,病情也开始发作了。铁生被诊断为高位瘫痪,消息震惊了我们,铁生再也无法回陕北了,他将在轮椅上度过一生。也就在这之后,回城潮、招工潮开始了,北京知青的命运又一次发生了变化。陕北老乡们也看到了这变化,可那些陕北的小娃娃们却根本不明白,与他们日日夜夜在一起的哥哥姐姐怎么说走就走了呢?他们怎么会走呢?他们去哪儿了?等我再回京见到铁生时,他已坐在轮椅迎接我了。再也看不到铁生生龙活虎的样子,一双干瘪的腿放在车蹬上,脸上写满无奈。铁生告诉我他在一家街道工厂做工,画彩蛋,并拿出一个自己初学时的作品送我。这只彩蛋画得是嫦娥,从细腻的笔触可以看出铁生是很用心的。我刚想说点什么,他却急切地问起陕北的近况,好像这倒与他有关。我说:“仍是原来的样子,一切都没有变化,跟城市不能比。”他有些茫然,说,“等有一天,我们这伙儿人都老了,白发苍苍拄了拐棍儿,即便到那时候,咱们找一块不碍事的地方坐下,相互之间的问候就会是在哪儿插过队?哪届的?这就足够了,我们大半的身世就都相互了然。这永远是我们之间最亲切的问候和最有效的沟通方式,这是我们的专利。”我开玩笑说:“的确,那时候我们都成了插队祖师爷了。”正说着,铁生突然眉头紧锁,不好意思地说,“我失禁了。”我慌忙说:“没事,我来尝试一下。”我帮他脱下裤子,看见他那细腿,不由一惊。当我安顿好铁生,拿着湿裤去晾的一瞬间,一股气味顿时让我肠胃都翻腾了。我想,不能一晾了之,就帮着洗了。我想这恐怕是他常有的事儿,真难坏了他父亲,也不知铁生是如何熬过来、挨下去的。
铁生曾说过要再回一次陕北,因为多少次曾梦回过,1984年他坐轮椅回去过,看到了陕北的变化。我在1986年也回去过。陕北召唤着我们,我想铁生会跟我们一道,带一个大部队去重温旧梦,回那魂牵梦绕的清平湾。

1984年,史铁生回到延川“清平湾”
铁生说过,“有人说,我们这些插过队的人总好念叨那些插队的日子,不是因为别的,只是因为我们最好的年华是在插队中度过的,谁会忘记十七八岁,二十出头的时候呢?记住那段生活,那个地方。”
铁生现在走了,可是铁生把我们知青一代人在陕北的一切记录了下来,传播了下来,有铁生就有了知青史中最值得记忆的东西。铁生曾说:“我还不曾想过上山下乡运动的作用。历史有时很有趣,先定的目的没有达到,却有了意外的收获。”铁生在他六十岁临近的时候,驾鹤而去,我想可能他在天上又一次光顾了陕北清平湾,关注着黄土地上那曾经相识的青春之地。
2011年5月,我又回去过一次。陕北变化很大,绿色成了陕北的主色调,人们的生活好起来。窑洞已留不住年轻人,他们奔向了大城市。留守的是老人、小孩,他们守望着这黄土高原,延续着黄土高原的生活。他们心中仍有北京知青,仍会想着当年那些孩子现在怎样了,这次回去,他们又一次用大秧歌把我迎进村,让我还了愿。铁生曾写下这样一段话:“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,我常以为是愚人举起了智者,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,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。”我想,铁生是悟出了生死,悟出了尘世之道。几回回梦归清平湾,我们与铁生同祝陕北人民安康。
原刊于延川《山花》2020年第3期
作者简介:黑荫贵,北京知青。曾在延川县关庄公社插队。